凡煙小說

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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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

德彪西的月光和貝多芬的月光不太一樣。

如滿月時灑下人間的清暉和斜月照墻的銀光。

但是都很好聽呀,楚玉看著音樂老師飛舞在琴鍵上的雙手想著老師課前做導入的這句話。他的小學也有音樂課,但老師都在彈一些簡單的兒歌,這是楚玉第一次接觸到古典鋼琴曲,而他被深深吸引,黑白的琴鍵反射出的光讓他移不開眼。

如果我也能像老師一樣彈琴就好了。這是楚玉第一次主動渴望什麽東西。因為大人都喜歡乖小孩,所以老師教他什麽樣是乖小孩他就怎麽做,希望這樣爸爸媽媽可以早點回家,乖小孩不能去索取,而是要奉獻,所以他會主動打掃班級衛生,幫老師收作業,幫同學接水削鉛筆。但是這次他沮喪的發現自己好像很難繼續做乖小孩了,因為他真的好想像老師一樣,用那個黑色的大東西創造出這麽好聽的聲音。

直到放學時楚玉也在想今天音樂課上聽到的旋律,楚升一眼就看出來小孩兒和平時不一樣,像是有什麽心事的樣子。在紅燈時他稍微側過身問怎麽了,是不是學校發生什麽事了。楚玉把頭埋在楚升的背上,三中的校服外套是很軟的棉布質地,楚玉用臉在哥哥的外套上蹭了蹭,“如果我說我想要學會彈鋼琴,那我還是乖孩子嗎?”聲音一半隨風傳出來,一半消失在衣物的褶皺中。

楚升立刻就回道:“不管小寶做什麽想什麽,都會一直是哥哥心裏的乖孩子的。”得到答案後的楚玉好像很開心,又拿頭在楚升背上拱了拱。感受著背後暖哄哄的體溫,楚升則開始想起來前者。他現在白天和傍晚在食堂半工半讀,晚上在家附近的一家燒烤店兼職,他自己工作時包飯,楚玉中午也在學校食堂吃,一個月能攢下來500左右。楚升班裏也有學樂器的同學,他偶然聽到的學費都是他想象不出來的天價。九月份的逐城依舊是三十度的高溫,汗滴從額頭滑落搞得臉頰一陣發癢,楚升看著轉綠的交通燈,堅定地說:“會有辦法的,交給哥哥。”

這是楚玉第一次向自己訴說想要什麽,每年生日楚升都會問楚玉想要什麽,而小孩每次都搖搖頭,然後甜甜笑著說:我有爸爸媽媽和哥哥就已經很幸福了,沒有什麽想要的。這是第一次,楚玉和楚升說,哥哥我想要這個。楚升只是意識到這件事,胸腔就要被酸澀感填滿了,他並不是天資聰穎,所以他在打工間隙都要從口袋裏掏出單詞本背單詞,不懂的題型在深夜裏要做無數次,因為他身為一個普通人卻想要做另一個人的超人,但是他對這份自己賦予自己的責任甘之如飴。

會有辦法的,和楚玉的約定他一次也沒食言,這次也不會。

楚升找到機會是那天談話兩個月後的事情了,他幫一戶人家做家教,而在這期間那戶人家的女主人教楚玉鋼琴,這是一個不公平的買賣,楚升深知自己的時薪完全抵不上鋼琴的學費,那個女主人只是捂嘴笑著說自己和你弟弟的音樂老師是同學,她說班裏有個很漂亮的小男孩長了一雙很適合彈鋼琴的手。楚升聽到後紅著眼眶說謝謝,他不相信命運論,更相信人定勝天,但此刻也不禁感念命運待他不薄,雖然父母名存實亡,卻有像明月一般的弟弟。

楚玉的手確實很適合彈鋼琴,五指修長而手掌偏厚,楚玉的長相完美體現了基因的奇妙,和他們母親一模一樣,像溫潤如玉的江南春風,在這個重工業發展起來的小城裏格格不入。盡管楚升這幾年有意識的調整楚玉的食譜,膚色從毫無血色的蒼白逐漸有了溫度,凝潤細膩像最上乘的和田白玉。楚玉也很珍惜這次機會,家裏沒有鋼琴,他就把琴鍵畫在拼起來的長長的紙上,指尖都被磨紅。

楚升會心疼,但是沒有制止,涉及到鋼琴的事情楚玉的臉上就會出現他最喜歡的兩個小酒窩,這是楚玉所熱愛的事情。

他們的音樂老師沒有看錯人,楚玉展現的天賦讓女主人也感到驚喜,楚升聽著那些讚美,面上露出含蓄的笑,心臟卻在瘋狂跳動。這是他被蒙塵的明珠,被壓在泥潭之下的明月,而現在命運給了他機會,讓他可以親手為明珠洗塵,捧明月而上。楚玉不太習慣被別人這麽直白的誇獎,小嘴抿出兩個好看的酒窩之後就躲在哥哥的身後,探個頭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自己的鋼琴老師,“謝謝老師”。女主人知道這個孩子害羞了,沒有繼續往下說,給楚玉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關於要不要繼續讀大學這件事楚升很苦惱,學費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很難繼續貼身照顧楚玉。好處當然很多,以他的成績應該能獲得高中學校的獎金,到時候自己的筆記也可以賣一部分錢,而且整個暑假可以多上幾節課。然而他不想離楚玉太遠,這個小城市是沒有本科學校的,他想讀只能去臨市。雖然楚玉的病這麽十幾年也沒有發作過,他不想賭那個可能性。

當然,現在比起志願還有更重要的事——楚玉真的需要一架鋼琴了。女主人委婉的和楚升提了這件事,楚玉的進度比他們預想的都要快,在紙上練習並不能鍛煉到背部臂部和手上的肌肉。他在楚玉提出想要學鋼琴之後就去當地的琴行問過價格,現在已經攢了三分之二了。當然與之相對的是他這幾個月基本沒有好好睡過覺,只能在學校見縫插針補覺。就連楚玉都發現了哥哥最近瘦了很多,所以他早餐會悄悄少吃一個包子,說自己飽了然後讓哥哥把包子吃掉。

楚玉的生日是十一月,初冬的季節。天氣預報明明說了要下雨,但是到了夜裏整片天空卻沒有一絲陰雲,雖然因為空氣質量和光汙染影響星星只有稀疏兩三顆,但是圓月安然懸在天端。楚玉放學到家就看到了在客廳的那架鋼琴,他慌亂得回頭去找哥哥,對上楚升平穩又溫柔的眼神後才意識到,那個真的是自己的生日禮物,不是什麽幻覺和夢境。“哥哥……”楚玉努力讓自己眼角的眼淚不落下來,撲進了楚升的懷裏緊緊抱住。

楚升猶豫了很久什麽時候告訴楚玉真相,當然在他的想法裏最好是能瞞一輩子,原生家庭的痛苦他不想讓楚玉也經歷一次。而他又清楚的知道自己的弟弟很聰明並且很敏感,早餐多的那個包子他知道是楚玉刻意給他留下的,這種不動聲色的關心讓他覺得內心無比柔軟。可是楚玉並不是他能圈養的兔子,他是明珠、是圓月,是總有一日能乘風駕雲的鶴。自己陰暗而自私的控制欲有時候會讓他自己都感到厭惡。

“阿玉,有些事,我雖然一直不想讓你知道,想瞞著你……”楚升回抱住懷裏的人,“我雖然是你的哥哥,但是我沒有權力幹涉你的成長。”說到這裏,楚升感覺自己的喉間控制不住有些哽塞,這些是說出來就無法回頭的話,更何況那些傷痛還帶著他這麽多年的欺瞞。“對不起,我一直以來都在、都在騙你。”

楚升很少喊楚玉的名字,沒有外人在的情況下每次都喊楚玉小寶。楚玉也很喜歡哥哥這麽喊他,因為楚升在“寶”這個字念完後嘴角會上揚,哥哥很少笑,所以每次喊他名字的時候哥哥都可以笑。今天明明沒有外人,楚升還是喊了他的名字,楚玉從懷裏擡起頭看著楚升的眼睛。那雙看向他一直是溫柔眼神的眸中藏著自己看不懂的情緒,哥哥好像要哭了,楚玉這麽想著歪頭在楚升的手臂上蹭了蹭。“哥哥,哥哥是不是想說……爸爸和媽媽的事情?”

大概楚玉比楚升想象裏還要更聰明也更敏感,盡管楚升每年都會用父母的名義給楚玉寫信,但是楚玉還是從那些信裏感受到了和哥哥相似的口吻。他很早就接受了自己和哥哥可能是被爸爸媽媽拋棄的孩子這件事,楚玉沒有覺得難過,因為哥哥給他的愛很足夠,足以撐起他整個世界。“對不起……騙了你這麽久。”讓楚升更難過和自我譴責的是在楚玉發現真相後自己沒有察覺,他沒有辦法接受楚玉難過時自己缺席。“我有哥哥就夠了,我的家人……只有哥哥就夠了。”楚玉掙脫出楚升的懷抱,認真地看著楚升。仍帶著一點嬰兒肥的臉上滿是堅定,楚玉的眼瞳比正常人都更淺一點,在暖色燈的烘托下澄盈發光,“哥哥,謝謝你。”他在這個被楚升謊言構造的世界裏很幸福。

十二月的月考結束後班主任大概是再也忍不了了,把楚升叫到了辦公室,話裏話外的意思都是希望楚升能夠升學,她於情於理都不希望這麽好的一個學生沒落。我再考慮考慮吧,說完後楚升面色凝重離開了辦公室。同學剛好也從辦公室出來,一胳膊勾過楚升的肩膀,“升哥,你真不準備考大學啊?明明成績這麽好。”不喜歡和別人肢體接觸的楚升不動聲色繞過那只手和同學拉開一點距離,“我放心不下我弟弟。”是時候問問楚玉怎麽想的了,他不能把楚玉當作一個借口或者一個理由,而對楚玉的真實想法不管不顧。是楚升自己離不開楚玉,而不是楚玉離不開他,他要在腦內不斷這麽警醒著自己,好讓自己的控制欲不去影響自己的行為。

“去吧哥哥!”楚玉的態度很積極,“我可以自己住校的,我已經學會洗衣服了!”兩個人窩在床上,楚玉背靠在楚玉的懷中,上了初中後的楚玉總算開始長個了,原本的床躺兩個成長期的男孩還是有點小了,楚升把次臥的床收拾幹凈後將兩張床拼到了一起。

楚升不是沒想過和楚玉分開睡,但是就試了一次,淩晨三點楚玉抱著枕頭來找楚升,鼓著嘴巴小聲說還是想和哥哥一起睡,那之後就再也沒試過了。“那等下周,下周我們去醫院覆查一下。”結果還是很喜人的,楚玉依然沒有癥狀,各項指標都很正常,這讓楚升大大松了口氣。楚玉的病像是懸在他頭頂的達摩克裏斯之劍,現在這把劍暫時又從他們的生活中歸劍入鞘了。

高考的時候楚玉要求去校門口等楚升,被楚升一口回絕了,他不忍自己的弟弟被曬。高考的最後一天剛好是楚升的生日,最後一門結束後楚升剛推門就收到了在門口等哥哥回家的楚玉的擁抱,小孩不知道忙了些什麽頭頂都是汗,帶著明媚的笑大聲說:“我有禮物給哥哥!”

那是一首溫柔極了的鋼琴曲,從楚玉的指尖流淌出來,音律仿佛實體化成了無數根絲線將楚升輕輕包裹。一曲罷了楚玉紅著耳尖擡頭看向楚升,“這是我自己寫的曲子……寫給哥哥。哥哥,18歲生日快樂。”

這是楚升人生中為數不多情緒外洩的瞬間,他跪在地上抱住楚玉的腰,頭埋在對方肩窩,少年過於纖細的□□讓骨架咯得他生疼,可楚升不願放手。“謝謝你,楚玉。”命運確實待他不薄,讓他人生中出現了這麽明亮動人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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